原创 【狱中又一日】之 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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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脚踏入牢房，Sandra已经在我的后脚启动控制台开关，将牢房铁门关闭。哐当一声，我回到了自己的天地。快到上午11点，我将在这个狭小的房间度过今天剩下的时间。

习惯性的看了看电脑，它安静在躺在枕头边，没有任何狱卒挪动的异象。我拿出一包方便面，熟练的拆开调味料倒了一半进水杯，再放进掰断的面块，盖上盖子。不一会儿，打开盖，再将面块翻个个儿。稍等片刻，再加进一包袋装鱼，然后再打开一个袋装酸黄瓜。这样，一顿狱中午餐就成了。

监狱的午餐最难吃。每天我泡方便面做午餐，佐以袋装鱼和酸黄瓜，偶而也会用一根香肠或一袋鸡肉。我从A监仓端回来的两杯水，一杯用来泡茶，另一杯用来泡方便面。

杯中的面在泡好之后已经不够热了，等把鱼放进去，变得温吞吞的。刚开始的时候不习惯鱼的腥味，现在也无所谓。

我从小不吃酸黄瓜。那时候外婆为了省钱腌制大量的酸菜，而我为了表示反抗，家里所有腌菜我都不吃，包括酸黄瓜。如今在狱中，酸黄瓜成了犯人副食品中唯一可以购买的蔬菜，而且被老吴当作苹果一样来吃。真可谓此一时，彼一时。

监狱呆久了，人就得忍耐。装在袋子中冰冷发腥的鱼，毫不犹豫的吃。从来不吃酸黄瓜，现在没问题。冲凉的时候水是冰凉的，就把它当成冷水锻炼。狱卒颐指气使，你得总是回答，“Yes，Sir！”端着杯子的手很烫，没关系，皮肉苦忍着就好了。有人说毒品上瘾难治，关到美国监狱之初无精打采，或者昏睡不醒，或者哭天喊地，但一个月后就若无其事的走在监仓，判若两人。周五发烧了，没问题，挺着到周二还不一定看上病。你对别的狱友说自己冤枉，叫天天不应，喊地地不灵，没问题，还有人比你更苦大仇深的。

昨天见到新来的越南人Thai，真可一个苦啊！他二十五年前来到美国做难民。现在一家五口，夫妻和两儿一女，美国梦差不多圆的时候就是恶梦来临的时候了。现在他一家五口除了女儿全部关在怀特监狱。联邦政府收了他们的房子、车子、银行存款，所有的一切。审判的时候，辩方的证人不许上场，而检方的证人睁眼说瞎话。就这样，刚刚付清房子全款的心痛得要死的Thai在我边上罗里罗嗦的讲起越南的好话来。说实话，偷漏税不是杀头的罪，但把这个一脸苦相的老Thai杀了，也比抄完家再把他老婆儿子一起判来坐牢的好。

话说回来，监狱有方便面了，生活也不坏。方便面是人类一大发明，大大的改变了犯人的生活质量。在怀特监狱，没有方便面的犯人生活将会使监狱水准倒退几十年。方便面成了这里的一种计价单位，比如Richard的鸡腿可以卖七包方便面，而老吴的一包方便面可以换一盒牛奶。然而，就是这样的方便面，在外面的超市是一毛钱一包，而怀特监狱则卖4毛钱一包，而一张邮票0.44元可以换一包方便面。听说在李波的普利茅斯监狱居然卖到7毛钱一包。监狱作为暴利产业，由此可见一斑。

吃完方便面，喝完面汤，嚼完半根酸黄瓜，心满意足的我转身看起了《星岛日报》。最近太忙，报纸堆了一堆，足足积压了十几天的都没有时间读。那时在H监仓得闲，我一气订了三份报纸，两份杂志，成了监仓报纸杂志大户，几乎是监仓中其他犯人的报纸和杂志总和，弄得狱卒每天光给我投递报纸杂志就忙的不亦乐乎，开始烦我了。现在我学乖了，仅剩一份报纸，一来免得他们烦我，二来我发现这西方媒体大同小异，还常咱中国穿小鞋，所以懒得看了。当然，即便剩下一份报纸，我也忙的没时间看。前段时间查俊对深圳媒体说，老吴在美国监狱比在外面还忙，不是玩笑话。

年初的时候在H监仓的细长牢房窗户中以复杂的心情看着奥巴马宣誓就职，不久股票狂跌，我有点幸灾乐祸。谁知一年不到，美国经济即便没有明显好转，股票市场已经是咸鱼翻身，道琼斯股票指数由原来最低的7800点跃升到现在的过万点。但我打心眼里不看好美国的前景。前些日子麦克•杰克逊的离世之所以引起全球轰动，与其说是大家缅怀这位空前绝后的摇滚天皇巨星，不如说更多的人是在怀恋一个已经消逝的美国引领世界的美好时代。最近奥巴马无功受禄得了诺贝尔和平奖，何尝不是对这位独霸全球的国家最高领导人的讽刺和鞭策？即便在以前的冷战时期，美国尚能成为全球楷模，使得大家默认其世界警察地位。但苏联和东欧瓦解之后，世界反而越来越不太平，山姆大叔摇身一变成了山姆大爷，世界警察升级成了地球村中的一霸，耀武扬威，恃强凌弱，不可一世。

本以为冷战结束后世界太平了。国内在2003年加入WTO之后，经济形势蒸蒸日上，社会变迁一日千里。后来弗里德曼“世界是平的”一说风靡全球，更是让老吴之类的互联网骨灰级网虫顶礼膜拜，感到三生难遇的机会来了。老吴以为互联网无国界，可以大展身手。但冷战结束之后，在假想敌瓦解消失之后，在几十年的对峙大功告成之后，世界并不因此太平。有的政治家野心家不满足卸甲归田、衣锦还乡的结局，充分发挥“宜将剩勇追穷寇”的精神，开始人为制造敌人，其原因也许是让自己过剩的武器弹药库有市场价值，也许是“马上得天下”还想“马上治天下”，也许干脆就是扶不起的阿斗，做不了全球的领袖。结果，国与国之间的围墙不仅没有拆除，有的反而增高加宽，更加难以逾越。

在国内，春节前抑制下来的楼市和股市又开始一路疯狂高歌，很是让刚赚够钱想歇口气的房地产商们又惊又喜，使他们本已萎缩的胃口又重新大开起来。2008年12月5日我离开深圳赴美之前，实在是忙，否则买一堆股票在牢里等着，现在也赚翻了。那时的上证指数在2000点徘徊，现在已经3800点了。

有意思的是国内后来出了必和必拓的胡士泰案子，似乎一个没有硝烟的战场出现在公众面前，这就是国与国之间的商业战场。胡士泰的案子说明中国政府开始用法律来保护自己的国家利益。这无疑是一大进步。相比之下，如果采用美国政府跨越国境来刑事检控深圳驰创电子做法，那中国政府应该把必和必拓的澳大利亚老板也抓起来。不过，咱政府领导人的说法，现在还应该讲“韬光养晦”，结果是被抓人的外国政府反倒显得比中国政府更加理直气壮。

反过来，驰创的案子却无人问津，只落得老吴自己“赤博上阵”，跑到互联网开博客，用文学语言喊几句“冤枉”，博得几声同情。这边厢咱自己的人做鸵鸟，不闻不问，那边厢美国政府却是老实不客气，专挑国庆节对驰创和老吴等人的追加起诉，造成上个月国会咨询报告中宣扬中国在美国经济间谍活动的浩大声势。

当然，咱中国老百姓更关心的是流感和冬天大白菜价格。老吴的“赤博上阵”在入冬之后也门庭冷落，博客排名渐行渐远。反倒是我的老母亲和老外婆听闻我这个不孝之子的网上哀怨之后，更加伤心落泪。前些日子我那年近九十高龄的老外婆居然郁闷得心肌梗塞住院，所幸数日后即无大恙。

本指望奥巴马访华之际驰创的案子会引起关注，但相关新闻让我失望。我看不出奥巴马到中国解决中美国际问题。说白了不过是个政治大明星到中国走一趟“穴”而已。瞧，奥老兄人还没到，北京和上海的街头摊贩就开始叫卖奥巴马的毛装照片和印有老奥语录“Yes We Can”T恤衫了，也有的人昵称他“奥巴毛”。不过，让中国人大跌眼镜的是，这亲爱的“奥巴毛”刚和中国签署了《中美联合声明》，声称两国在广泛领域达成了共识，返美的第二天面孔就变了。2009年11月20日，美中经济安全评估委员会做的《2009年国会报告》，大肆鼓吹中国在美国的经济间谍活动，而且驰创电子这一尚未定罪的案子竟成了该报告提请美国政府重估香港出口政策的注脚之一。如果说“一个行动胜过一打纲领”，那这一篇报告的出炉实在是胜过《中美联合声明》的诸多共识。

《2009年国会报告》大有1999年《考克斯报告》（Cox Report）的**势头。相比于后者，这份381页的报告措辞温和一些，但力度却更深更广。它没有动辄讲“偷窃”（theft，在《考克斯报告》中用了89次），没有片面强调若干耸人听闻的“核技术”等军事情报失窃，而是用了技术性的“收集”（collection，用了61次），全方位描述各类中国间谍活动方式，提出生动的相关案例。那个反间谍专家Smith拿出李文和与麦大志等案例，提出“没有情报机构的情报活动”（intelligence operations in the absence of intelligence service）说法，把任何有利于中国政府获取情报的活动都说成是间谍活动。还有那个通晓孙子兵法的所谓“中国通”概括的那样：

非专业的情报收集者，包括政府和民间研究人员、学生、学术人员、科学家、商人、代表团、和访问者，也向中国提供大量重要的美国敏感技术和贸易机密。这些人中的部分人故意或不故意的代表（中国情报机构或）中国国防工业收集情报，产生重大情报威胁。但在许多情况下，这些私人情报员的收集情报工作完全是受商业或行业利益驱使，不存在和中国情报机构的隶属关系。

这样一来，所有在美国的中国人和中国企业都成了潜在的间谍对象，构成他所说的“自上而下和自下而上” （bottom up and top down）的局面。

老吴看到这篇报告的时候，恍然大悟。报告其所描述的四大间谍活动中的两类：“企业主导型”和“企业家型”，驰创案呼之欲出，俨然是他们急切寻找的中国间谍“完美典型”。怪不得这份报告出台前，美国国防周刊专门有篇文章讲驰创的案子，“美国起诉凸显中国的间谍活动（U. S. Indictment Underscores China's Spy Ops, Defense News, Wendell Minnick）”。当时我还莫名其妙，被迫奋起反击，写了一篇《我不是间谍》，现在看出端倪。他们未审定案，把老吴圈进了政客牌桌，成了他们手上的一张间谍牌。

我不得不佩服美国政客制造敌人的创造性！不得不忧虑自己案子的复杂性和敏感性！